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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酉山寻古

    这段回忆,缘于一张黑白老照片。

    前几天,我翻看老照片的时候,偶尔看到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的整个画面是一座陡峭如削的石山,一群年轻人手拉着手,推着搡着往山上爬去。年轻人的中间还有一个老人。这些年轻人我当然认得,中间还有我。那个老人则是我从省里请来给作者们讲文学课的赵海洲老师。

    照片上的那座大山名叫二酉山。二酉山上有个二酉洞。“学富五车,书通二酉”的出处就是这里。

    我们是去二酉山寻古的。

   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那时的文学热现在的年轻人是无法想像的。也难怪,十年文化大革命,没有书读,人们的心灵像一片干枯的荒漠,那种对文化的饥渴现在的人们也是想像不出来的。突然间,春风化雨,阳光普照,文学的春天就来了,凡是能写和想写的人都拿起笔来,有的想当作家,有的并不是为了做作家才去写作,就是想把心里的话写出来罢。那时我在沅陵县文化馆做文学专干,主要的工作就是编辑沅陵文艺,对文学作者做一些辅导,召开文学创作笔会。从外地请文学编辑和作家讲课是文学笔会的主要内容之一。

    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,我把当时在湖南文学做编辑的赵老师请来讲课。讲课之余,当然是要开展一些文艺活动的。我们一群作者决定带赵老师去爬二酉山。赵老师当然高兴,那毕竟是为中华文化传承做出过重大贡献的名山,也算是去朝圣吧。

    站在二酉山对面的公路上,看到的是一座陡峭如削的大山耸立于酉水河边,半山上,那绿树掩蔽处,有一个黑黑的石洞,当地人说,那就是二酉洞。当年两个秦人就是把秦简藏在那个石洞里,逃过焚毁,才得以把中华文化传承下来。我们过了河,站在石山下,只见石壁上藤萝荆棘密布,哪有攀爬上去的路。抬头看,石壁上云雾蒸腾,隐隐约约才看见那石洞前面的悬崖,我们不由惊叹那藏书石洞的隐密和险要。当然,我们是要爬上去的。

    秦人能冒着诛灭九族的危险,把竹简从北方运至此处,又把它搬上山去,我们这些朝圣者就不能爬上山去么。

    于是,就留下了这张给我回忆的黑白照片。

    藏书洞前有四块清时留下的大石碑:古藏书处。字迹遒劲,石碑沧桑。沿石碑往前攀爬十余步,就是二酉洞了。站在洞前,看下面酉水河里的行船如蚁行一般,远处,层山重叠,与天际相含,仿佛一条历史的隧道将古今连接,让我们心生敬畏,以万分的虔诚在二酉洞前顶礼膜拜。

    下得山来,已是春阳西下,坐在酉水河畔,草地上的草籽花开得正艳,蜜蜂嗡嗡地在草籽花丛中采蜜,春阳把暖暖的光晖洒在山水间。一群人围着赵老师,谁都想从他的嘴里得到有关写作的知识。赵老师却是兴致勃勃地说着寻访二酉藏书古洞的感受,他说回到省城,是一定要写一篇有关二酉藏书洞的散文的。

    就在大家谈今说古的当儿,突然,从河边的农舍传来声声哭泣。

    是一个女人的哭泣声,悲惨而悠长,听了让人心碎。我们问一个在河边洗衣的女人,女人说,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服毒了。哭泣的女人是她的母亲。洗衣女这样说的时候,也不由地饮泣起来。都不由大惊失色,年纪轻轻如这明媚的三月,阳光美好,春花艳丽,山色充满生机,她怎么能这样呢。洗衣女说,没有文化啊,想不通了,就只有喝农药了。

    我们仿佛觉得春天的太阳不再温暖,草籽花也不再芳菲。我们都在想,这个女孩是个什么模样呢,因为什么原因把她美好的青春付于那几滴农药,从此香消魂散。是因为爱情,是因为吃不饱饭,还是因为想要走进学堂的大门。十年非常的年月,没有书读,没有文化,心灵已是一片荒漠,加上贫穷饥饿,是什么事情都能发生的啊。

    我们沉默着,面对着那座陡峭的石壁,面对着石壁上那个曾经拯救过中华文化的石洞。

    二十年之后,我再一次去爬二酉山,走的却是平整的石级,虽说也十分的陡峭,却是有惊无险。来到洞口,一间亭子悬立于半空之中。这时,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终于想起来了,那四块书写着古藏书处的石碑呢。朋友告诉我,石碑移动了位置,放到下面去了,还给它修了亭子保护起来了呢。我果然在藏书古洞下面的亭子里看到了那四块石碑。

    雨雪淋不着它们了,风也吹不着它们了。那条我们曾经攀爬的石壁也被新修的石级遮住了。有关二酉古藏书处的千秋事,就只有听人们口口相传了。久而久之,从人们口里流传下去的,又会是怎样的故事呢?


稿源:怀化日报
作者:向本贵
编辑:熊雪姗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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